追魂妻子劉立姣錄像

[00:00:03] 他爸,還好嗎?你離開我們已經6個多月了。夏季馬上就要來到,換季的時候,還要去給你存夏季衣服嗎?

[00:00:20] 真希望如2011年那樣,就在這兩天就回家了。記得嗎,做敏感地帶那次展覽,你就是四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和黃香、郭蓋他們一塊回來的。因為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在下午四點半趕到看守所接人。接到通知,我急急忙忙找到趙哥帶著閨女去接你。雖然這種僥倖的心理很荒謬,就如你這次進去得也很荒謬。這是年後第二封給你的信,不知道你收到上一封信沒有。其實,心裏給你寫了無數封信了,在這6個多月裏,南天門的獵戶座都變成了夏季的天蠍座了,你是否真能遙望望到你的信中所說的星空?

[00:01:28] 還記得一起看的一部二戰時期潛水戰的電影故事嗎?潛水艇裏面的士兵,在通訊設備損毀的情況下,在茫茫的太平洋裏,只能夠靠聽聲音和觀測星空來判斷位置和距離。有一句很溫馨的歌曲或是台詞,獵戶座指引你回家, 在絕望無助的絕境裏,平日里遙遠的最不起眼的物件,都讓人覺得陪感親切!我仰望星空,斗轉星移,半年過去了,你也沒能回家,希望就如這浩瀚宇際裏面的點點星光。

[00:02:17] 現在,小自由巳經能滿地跑了,爸爸、媽媽、姐姐、抱抱、貓貓,都會叫了,搭着小版凳也能站高高了。爬桌子沙發,會翻箱倒櫃,四處亂扔東西了。他每每扔,我就在後面每每的收,每一次收拾都好像是為了他下一次的扔和搗亂一樣。你從家被帶走時他才剛10個月,還什麼都不會呢,有時候還叫爸爸、爸爸,我就回答說,爸爸不在家,爸爸愛你,爸爸愛自由,過些時候,爸爸就回來,抱你、親親你。不管他懂不懂,總之我是這樣說的。我相信他會知道,讓他知道有你的存在。你說在我生了小自由後,才找到做父親的感覺。感受到新生命給你不一樣的力量和快樂,要好好重溫體驗做父親的感覺。

[00:03:33] 現在就在他最可愛的季節,小男孩不愛哭,愛叫、愛鬧,一如既往地愛蹦跳。都已經會雙腿離地蹦起,精力很充沛,活力四射。清澈明亮的眼睛特別有神,見過的人都說很像你。餓了,睏了,就要抱抱,也不瞎鬧,睡好了,吃飽了,就玩耍,就沒有他不玩的, 好奇心重呀。沒有他不敢踫,不敢摸的東西,有一點小眼的物件,他都用小手指去,摳一摳,戳一戳,或說小嘴巴去嚐一嚐。所以我得一直跟着,怕有意想不到的危險。我們都是南方人,他也生材嬌小敦實型,現在一周五個月了,大概有81厘米了吧,應當是中等標準裏頭,體重22斤,已經長了12顆小乳牙齒,包括上下兩顆,各兩顆,第一乳磨牙,暖暖的身體裏面能感覺到男孩子骨格的硬實,和寫意小時候感覺很不一樣。可現在,你無法看到他天真無邪的笑臉,無法聽到他稚嫩的童音,咿呀學語,無法撫觸他嬌嫩的皮膚和略帶潮濕的體溫,無法看見他和姐姐打鬧時那種驕蠻橫樣。只能在監獄裏感受自由的力量了,真的,和遺憾。

[00:05:26] 寫意盼望爸爸回來的期望也一個個破滅了了,一個月的時候,元旦,過年,開家長會……不知道她9歲生日是否會有奇蹟發生。你的被捕,最受傷害的就是閨女了,從她跟我說的一個夢就可以看出來。她說,一天晚上,在你工作室那邊,正當爸爸和好多朋友一起吃飯,吃餃子,突然,就從廁所那邊,挖了一個大洞,很多警察從洞裏面鑽出來,把你們都帶走了,也把她給嚇醒了。這就是那天晚上抄家的再現!希望時間和以後的社會認知日子能夠慢慢抹平她的創傷。吃晚飯時,她也會問我一些問題,比如說怎樣猜想一個好人。我對她說,好人有時候還真不好界定,但是,至少是說,不會去害人吧。我說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做一件事時,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心臟在左邊,你就會知道該怎麼做了,你就不會去做壞事了。

[00:07:05] 有時候她說,她看到老師批評那些成績不好的同學,感到很難過,還問我,什麼是自由?小孩子有時也無心無肺的,開心快樂,也喜歡跟我講一些笑話,她還說,她覺得我們班上誰誰誰是班裏最帥的,誰說過最喜歡她,我就逗她,是不是也喜歡他呀,她說,我還沒喜歡的,不過我喜歡弟弟,我們家裏還是爸爸最帥,老弟第二帥。這樣的小事挺多挺多的。說完開心過後,就再說一句,爸爸在就好了,他也可以聽我講笑話,樂一樂,然後是,沉默。當然往往都是弟弟來打破這種沉寂的。

[00:08:20] 她也坐得住,自己畫點自己的小畫,寫寫自己的小心靈。去年過聖誕節,教會送了一本小掛曆,掛曆上有很多天使的情節插畫,她全都給小天使穿上了衣牚,然後按自己的想像,竄改了這個情節故事,變成了自己的小漫畫,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很可愛。你回家來看,一準逗樂。有孩子,家裏邊永遠不缺熱鬧和歡笑,雖然伴隨着很多不便,麻煩,和酸楚……還有就是讓我感覺很疲憊,很疲憊。

[00:09:15] 湖南的媽媽來了三個月,去年12月10號來的,3月15號就回老家了,因為湖南的爸爸中風,更需要人照顧,所以她上火車時,老淚縱橫,對你盡是擔心。對我們娘仨是百般的不捨和牽掛,她也不知道說太多,就只是說讓我注意自己的身體,只有身體好,才能照看好自由和寫意。還說一個人要養四個人該怎麼辦。爸爸住院又出院,現在在家調養。一切沒什麼大礙,口水也流得不厲害了,手腳麻木無力只能慢慢恢復,腦萎縮造成的其他不便,也只能將就了吧。計劃在寫意放暑假的時候,帶她們回去看看他們,陪陪他。湖北的爸爸媽媽也就是個把月通一次電話,或是爸爸他們打過來,或我打過去,告訴他們一下自由寫意的情況,和一些你的情況。因為聽不太懂他們說話,電話總是說得匆匆忙忙,就掛了,他們身體和生活還比較正常。雖然是數着日子過日子,可還是感覺日子不緊不慢的。

[00:11:05] 這幾天,天氣很好,常常推着自由,去外面曬曬太陽,溜溜彎。花開以後,滿眼盡是都碧綠碧綠的,綠葱葱的,風一吹,漫天的柳絮楊花,飄飄灑灑的,挺壯觀的。可是,也讓人覺得挺惱人。想著去往看守所路邊,河邊的那些柳樹楊花,應該差不多吧。其實,它們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想與不想,你都是那里,可我管不住自己的思緒,它總是把我帶到那個令人悲哀的、恐怖的,陰氣重重的涼水河邊。因為你在那。無論我怎樣急切盼望你快快回家,都無論家裏多麼需要你,孩子多麼需要爸爸,四老希望兒子女婿平平安安的回來,都無法實現,你再出現在我身邊。世界上最最遙遠的距離,就是思念的距離吧!

[00:12:31] 在這離奇的土地上,無端的被人為製造著一個個生離死別的恐懼距離。偶然看一下網頁,各種悲劇人寰,我們只是一份子呀,我挺悲憤交加,我怎麼生活在這一片,這麼一片令人如此陌生的土地。家還是那個家,胡同還是那個胡同,鄰居還是那些,可你不在,我是不敢像以前那樣,大門常開了。給自由和寫意重新規定了,在胡同里的活動範圍和時間。安靜的時候,我在屋子裏能聽到他們玩耍時的叫、鬧,一出門,一踏出院子我就能看到他們。就這樣我才稍稍放心一點。我不想你不在家的時候,孩子和我都有什麼閃失。

[00:13:57] 有一次寫意顧着玩呢,跑到胡同盡頭,被我揍了一頓,她委屈得不得了,嚎啕大哭,要爸爸,爸爸,聽得我心都碎了。我自己也挺後悔。一個周五放學,寫意的一個同學來咱們家玩,她同學說你家好恐怖啊。寫意明白是指家里牆上掛那些個無頭無身的油畫和一些你的行為照片,寫意挺大方的,她說,我爸爸是藝術家,這都是他的作品,沒什麼好恐怖的。我們不說小孩子能不能理解那些作品,至少女兒能這麼說,也挺欣慰吧。

[00:14:58] 電子通訊,如此發達的時代,我們卻只能通過寫信,來交流一下,還不能確保收的能及時收到,或者看到對方的來信,或者根本看不到。我很無奈,這也算是生活在另一種回歸吧。消極的,積極的面對,沒有別的辦法。律師們能會見以後,我能夠大概知道你在看守所裏生活的大概狀況,每月要花多少錢,都能幹些什麼。其實早就知道你是“狗命”,彈性很大,一定能夠隨遇而安。也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就當你在那裏修行,戒煙,戒酒,減肥了吧。還知道你碰上了一個比較好的管教,素質比較好,比較高,對你還不錯。

[00:16:13] 律師朋友告訴我,你在看守所裏做了個行為藝術作品,叫半果,剛開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做什麼,半果是什麼意思,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想告訴我什麼。突然,一個月,兩個月吧,這突然醒過來,想到肯定有幾種可能,半就是一半,就是居中,居中就是通佔中吧。果,通裹,包裹,失去自由,連起來,就好像是不管當局給你什麼名義來定你的罪,都是因為香港佔中,所以你失去自由。你拐彎抹角,挺煞費苦心的。平日裏你可不是這樣。這種理解也不知道對不對。還有就是半果,就是結局的一半,在過程裏頭,你是否是想告訴我做一些事,在沒有徹底結束前,所有的過程都是結果的一半,要不放棄,要堅持下去。還有,半果是不是隱喻着事情沒有結束之前,給出一些警示,有些人,不要把某些事情給做絕了!最後,你所用的道具是蘋果,蘋果歷來就是被喻為平安之果,有萬萬平安之意,現在只有一半了,在告訴我,現在我們所處的家庭,不完滿,所處的環境,都不安全。如果我在信中這麼着寫,你肯定看不到吧?

[00:18:12] 一件好的藝術作品,有無限的外延能力,豐富的內涵,能讓人有不同的感覺感受和理解,我也只有這樣的理解能力,讓別人去理解吧,去解讀吧。這個時代,“造就”了我們夫妻,家庭的一種距離,同時也拉近了我們,特別是我,和這個世界的另一種距離。在我,在你被拉抓走的那幾天,最動蕩的那個時間裏,身邊的朋友給予了我很多很多的幫助,幫我接送寫意上下學,帶着孩子他才10個月,不方便,車前馬後的的跟我跑律所,去看守所存錢,送衣服,挺感激他們的。一直以來,你的朋友還給我安慰,過後,直到現在,就這種常態的生活吧。可是呢,不知名的,知名的,相識的,不相識的,一些朋友和網友,時不時都給予我一些生活的援助。感謝生活,讓我感知人間的冷暖,飽嘗人間百味!感謝偉大的互聯網,感謝這個時空,讓我們一起共同生活在當下!感恩之心永存!

[00:19:53] 他爸,你是藝術工作者,做藝術,就會有收藏,不管以後會怎樣,你是我一輩子的珍藏!我是你最大的藏家!公平、正義、自由之路漫漫,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附注:
① 敏感地帶展覽:全稱為敏感地帶 宋莊個別人行為展 2011年3月20日在北京當代藝術館開幕,歷時48小時封展。策展組織者追魂,學術主持溫普林,參展藝術家黃香、成力,圖片攝影藝術家郭蓋,及一名藝術家助理被抓入獄。其中藝術家成力被勞教一年,追魂、溫普林、黃香、郭蓋、藝術家助理均以尋釁滋事罪被刑拘一月,一年取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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